翻译的终结

裴德思:翻译的终结
裴德思:翻译的终结

裴德思:翻译的终结

裴德思 著 吴万伟 译

北京:坦率地说,很少人认识到《圣经》对人们学习外语的热情的打击。巴别塔的故事告诉我们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上帝的子民),只不过“我们的语言被搞混乱了。”从欧洲历史的视角看,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德国哲学家都确切地知道中国人在想什么,只不过他不明白这些想法罢了。所以无需学习外语,他只要译文即可。

巧合的是,《圣经》之后是大写H的历史。在德意志国家的神圣罗马帝国时期,德国学者仍然说拉丁语,德国逻辑学家克里斯汀·沃尔夫(Christian Wolff)打开了儒家典籍的拉丁译文。我想,他的反应是既担忧又觉得可笑。他阅读拉丁语版本的《孔子》,说了这样的话“太棒了,看起来这么熟悉,我觉得完全理解了孔子的想法。”

沃尔夫对这种新的思想威力兴奋不已,于是他到处做有关中国的讲座,就好像他是中国国王一般。如果不觉得滑稽,应该算非常精彩。在他令人难忘的发现中,我们看到“中国人的动机”或“中国人的最终目标”等内容。

当然,有人偶尔问沃尔夫大师为什么不访问中国时,这位最伟大的汉学家表现出最伟大的思想胜利。他回答说“中国人的智慧普遍没有得到高度重视,因此没有有必要为此而去中国旅行。”

我认为,历史在沃尔夫那里终结的说法就如此建立起来了,或者至少变得疲惫不堪和玩世不恭了。他的表现充分说明了这个事实,即任何一个欧洲人都可以在不认识一个中国字的情况下成为“中国专家”。

因为这对任何一个种外语来说都是真实的,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德国哲学家康德能够大胆地宣称“万事终结”,黑格尔可以宣称“历史的终结”。两位学问渊博的人都非常清楚他们在有生之年并没有掌握任何一种非欧洲语言,他们只是简单地假设各国的历史都差不多。

西半球的这种态度并没有改变多少,而我们当今生活在一个疯狂的世界。美国和欧洲的大部分学者相信中国人“说他们的语言”,只不过用“汉语”交谈,如民主和人权。你或许这样认为,但那些是欧洲人的词汇,中国根本没有。想象一下中国人回敬一下,要求欧洲更加文明和天人合一会如何?

欧洲人的态度反映在他们的翻译中。多数西方人简单地把中国的关键概念翻译成方便的圣经术语或哲学术语。结果,像2012年的德国这样一个现代民族国家事实上对中国一窍不通。

当然,翻译是古老的人类习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质疑它。从前我们习惯于在战争中杀死敌人,但现在不再这么做了(除了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之外)。我们为什么仍然毁掉外国的关键术语呢?我认为,我们当初这么做是出于社会学的理由。如果德国人审查所有重要的外国术语,德国公众可能被引导独自思考,知道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搞明白,隐喻地说,像它那样行动。难怪德国产生了这么多“世界史学家”和“哲学家”如黑格尔、马克斯·韦伯、卡尔·马克思。学者们称之为(deutungshoheit),意思是拥有对思想定义的无上权威。

这听起来令人沮丧,但我们必须说出真相:西方人对中国的了解很少,文化中国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全球现象。我估计,在受教育的欧洲公民中知道儒学是什么或君子或圣人是什么的人不到百分之一。而这些是几个最重要的中国概念。

换句话说,你是否感到纳闷,全世界为什么有“哲学家”和“圣人”,但西方从来没有一个“圣人”或“佛陀”呢?想想吧,那个概率有多大?我们学到的是什么版本的“历史”?东方是其猎物,在我们言说的时候,其社会文化独创性已经失血。

我常常为亚洲教授感到尴尬(他们在西方获得当教授的资格),当他们在中国开设“中国哲学”或“中国宗教”系,常常对西方商人、传教士和恩主赔上笑脸。

“哲学”是被犹太教基督教传统综合了的希腊罗马概念。儒教、佛教、道教都是教,即教导。至于“宗教”,只有一种,那是西方概念。我们都生活在按耶稣基督纪年的2012年。所谓的“宗教自由”必须被理解为“在基督教世界,你可以相信任何一种教派。”中国已经福音化恰恰是因为所有“中国宗教”都遵循犹太教基督教的分类法。

中国并不孤独,印度也在慢慢地弄清里面存在的怪相。梵语和印度教传统创造了数万独特的非欧洲概念,但这些都被西方媒体和学术界从历史中清除出去。就好像数十亿印度人和中国人在过去3000年里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东西,就好像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知识产权被悉数剥夺。

有些评论家与我辩论,他们认定人类需要拥有“全球化的语言”,当今的英语是最好的候选对象。对此,我的回答是,你疯了吗?这正是德国人曾经做过的事,现在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合上历史书说“我们已经看透你了”。

不,真正的“全球化语言”可能与当今的英语完全不同。它需要吸收人类其他语言传统提供的独创性和数万的词汇。

任何一个语言学习者都常常有下面的想法:潜意识地确定翻译中丧失了某些东西,每次都这样,毫无例外。但是,我们多数人都过于害怕不敢跟着感觉走。

巴别塔的故事背后或许有一个隐藏的缺陷,这是个恶魔般的令人恐怖的缺陷。如果我们的语言没有被搞乱会如何呢?但是任何一个群体的人在数量上都不足以探索世界的所有可能性。如果中国人创造了一些东西如大学、大同、文明、天人合一等,而美国人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而且历来如此,情况又会如何?我认为我们同意这一点,反过来也一样。

人们常常说语言是理解中国文化和传统的钥匙,问题是应该使用哪一种语言。

作者简介:

裴德思,北京大学人文科学高等研究员德国学者。著有《东西二元论》(2009),《圣人》(2011)和《在北大》(2012)。

译自:The end of translation By Thorsten Pattberg

吴万伟,上海外国语大学硕士,武汉科技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出版译著《行为糟糕的哲学家》,在《环球时报》、《社会学家茶座》等报刊和“学术中华”、”天益”、“光明观察”、《孔子2000》、“正来学堂”、“哲学在线”等网站发表翻译文章多篇。